他带那个女生来见我。
那个女生小小的个子，大大的眼睛，好像随时会受惊，双手紧紧地拽着成蛇的衣服袖子，成蛇便嫌弃她，扭过头，把袖子扯回来：“好好看路。衣服都被你扯坏了。”
女生低着头小声说好。
他们在我这里呆了三天，在只有我在的时候，成蛇笑得眼睛弯弯的，他很得意地说：“山重水复疑无路，柳暗花明又一村。”
他对他的小女朋友很满意，他说最喜欢她刚洗完头发的样子，发梢的水一点点滴下来，看起来纯得跟自来水似的。他也喜欢她笑的样子，傻不愣登的，大眼睛被眯得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隙。他说他喜欢女生受了他的嘲笑，一副吃惊又受伤的样子，站在原地很久，再被他挥挥手，就马上喜笑颜开地追了上来。
而我们三个人在的时候，成蛇就仿佛换了一个人，他把对她的喜欢全部埋在心底，脸上便全是嫌弃。
女生手忙脚乱碰洒了果汁，他皱着眉毛评判，你怎么这么傻呢？
他在路上看到长发细腰的美女，会拉一拉女生的手，皱着眉头说，你又胖了。
我们一起逛商场，女生很喜欢一件长裙子，穿出来给我们看，小心翼翼地看着成蛇，眼睛里满是讨好与期望。
成蛇皱皱眉毛说，你个子低，穿起来好丑。
女生眼睛里的光便骤然灭了，像是刹那的星火熄灭，整个世界里重归于黑暗。
没人的时候我会骂成蛇，他总是耸耸肩说：“情侣之间就要互损互爱，不能夸她，她会太得意，要多多嫌弃她，这样她才会一直努力变得更优秀。”
我刚想要开口，他便斜斜眼睛楞我一眼，懒洋洋地说：“单身狗没有发言权。”
我便闭嘴了，那时候，我刚刚被分手，变成单身狗，一颗心疲惫又痛苦，他那一句话，瞬间让我的心，冰封万里。
06
我好久没再联系成蛇。
直到毕业后有一天，忽然有个老同学说，成蛇快死了。
我匆匆赶到成蛇的城市，敲响他的小出租屋的门，进门一阵异味几乎就把我熏得挂掉，我差点就以为那是他死了，又臭到了屋里。
他醉眼惺忪，眼睛红肿地问我：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我展开那张小纸条，上面是清秀的字迹。
“之前我是一片叶子，谢谢你让我开出花来。花总是要落，真可惜，你没能给我结出果实的机会。”
我便忽然想到了泰戈尔的诗。
“绿叶恋爱时便成了花，花崇拜时便成了果实。”
大概是她终于忍受不了成蛇每时每刻都在对她挑剔，她原本就不是一个足够自信的女生，而成蛇的这些自以为是的贬低更加加重了她的自卑。
她承受了太多的压力，终于受不住，倒了下来。
成蛇哭哭笑笑：“她说她累了，累到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，花开完了就变成泥土，我没有给她结果的机会，她说这段感情里，只有她一个人去爱，爱的那么辛苦，像是没有尽头的黑暗，她说，既然那么嫌弃她，那就放我自由好了，让我去寻找更好的，更优秀的，能够配得上自己的。”
他慢悠悠地站起来，从我手里面夺过来小纸条，撕得粉碎。
“妈的，可是我爱她啊。我心里真的真的爱她啊。我只是有张犯贱的嘴巴。”
可你的心里，谁又能看穿呢？你满口的嫌弃，就连眼角都没有一丁点的笑意，谁又敢相信，你的胸膛里，有一颗滚烫炙热的心？
是你把爱埋进深深的泥土里，让她失望，伤透了心，才离去。
成蛇高高举起手掌，抡在自己脸上。
那时候，他偶遇了高中喜欢过的班花，班花的脸已经好了，又瘦了下来，穿更加合适的衣服，买更加合适的首饰，遇见班花的时候，他努努嘴说：“这是我以前喜欢过的女生，还是那么美。”
她一句话都没有说，还是像往常一样为他做好晚饭，听他挑剔饭太咸，等他吃完饭，她便刷了碗，回到了房间，过了一会儿，便推开门，拉着行李箱走了出去。
成蛇怕极了，便跑出去追她。
她便说了那些话给成蛇，然后头也不回地，扬长而去。
以前她再生气，也只是站着原地沉默，他只要挥挥手，她就又像是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，蹦跶着到他身边，可这一次，她走在他的前面，哪怕他喊哑了喉咙，喊黑了天，她都没有回头。
07
成蛇萎靡了好一阵子才好。
后来我们一起去吃饭，他看着邻座愣神。
邻座坐着一对年轻的情侣，女生羞涩，男生便嘻嘻哈哈没个正形。
女生小声抱怨自己这件衣服没买好，穿上特显老。
男生揉乱女生的头发，笑着说：“怎么会啊，你穿什么都好看。”
成蛇愣了半天，回过神时，眼睛已经湿润了。
他说，总以为我自己只是心直口快而已，从来没有想过其实我只是有恃无恐。反正我又没有很差劲，就可以挑挑拣拣，嘴贱一些又能怎样，一针见血指出别人的不足不是很好吗？
可后来，我失去她，我才明白。原来这一切都是错的，好像很多人都在往前走，只有我，一边嫌弃别人一边自大地止步不前。
我自己又高尚到哪里去？
我磨丢了她所有的希望和耐心，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。而我现在最后悔的竟然是，在一起那么久，我从来没对她说一句她那么优秀，也从来没有对她说一句，这世上的百般风景，不如你低头浅笑的一刹。
他耸耸肩，一副很好笑的样子，可眼睛里却有泪水闪烁。
所以啊，别像我一样，嘴巴整天贱兮兮的，自以为自己高高在上，那样，会单身一辈子的。爱她，就夸夸她啊。不爱她，也不要伤害她。每一个爱你的人，都值得被认真温柔地对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