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机二·罗刹之国 第二章 鳄鱼潭(4)

　　叶萧又打开一盏灯，照亮顶顶隐藏的目光：“告诉我，你还对我隐瞒了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对你隐瞒了许多。”

　　沉默片刻，叶萧不知该如何作答。

　　顶顶继续说下去：“我有权利向任何人隐瞒，在这里你并不是警察，只是和我们每个人一样的普通游客，你没有权力审问我。”

　　“不，在这种时刻这种地方，你没有权力隐瞒，我也没有权力。”

　　她又关了那盏灯，藏在黑暗中说：“好吧，我告诉你——从今天中午起，我一直瞒着你一件事。”

　　“什么？”

　　叶萧声音有些发颤，他担心听到某个会让他崩溃的消息。

　　“那个神秘女孩的女子，她的名字叫——”

　　顶顶停顿了许久，看着他的眼睛，缓缓吐出那两个致命的字——

　　“小枝。”

　　瞬间，这两个细腻的汉字，如洞窟中的回音，反复穿刺着叶萧的耳膜，直到在他的脑海中，响起巨大而持久的共鸣。

　　果然是她——果然是那个奇异的美丽女子——从2000年的冬天到此刻——永远都不停歇的噩梦。

　　下午，在南明宫的长廊内，孙子楚便已提到了这个名字。虽然仅仅是无端猜测，却仍让他寒入骨髓。

　　此刻，叶萧睁大眼睛，第二次打开那盏灯，重新看到顶顶的脸庞，还有那佛像般的嘴唇。

　　灯光在她的唇上轻轻反弹，他不敢相信就是这双唇，说出了“小枝”这个名字。

　　“我知道，你不敢相信她也叫‘小枝’。”

　　顶顶第二次关上那盏灯，重新将脸沉入阴影中，似乎与他争夺电灯开关——他代表着阳，她代表着阴。

　　叶萧已经认输了：“不，不要让我看不清你的脸。”

　　“所以，我必须要对你隐瞒，因为我能猜到你现在的表情。”

　　但他第三次打开了那盏灯，手指固执地停在开关上，犀利的目光直插顶顶双眼。

　　子夜，零点。

　　四

　　事件之前凌晨，三点。

　　事件之前彻夜难眠。

　　事件之前成立在床上翻来覆去，月亮的光晕落在窗上，带来窗外树枝的影子，仿佛预示即将到来的噩梦。

　　事件之前这里是大本营的四楼，那套最大房子的主卧室，成立独自躺在上面，双眼圆睁对着天花板。

　　事件之前“秋秋，她不是你的女儿！”

　　事件之前这句话言犹在耳，不停地在脑海里盘旋着——秘密，十五年来的秘密，今夜终于通过妻子之口说出，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。

　　事件之前不管是下油锅还是走刀山，都不及此刻的锥心之痛，成立的牙齿咬破嘴唇，鲜血滴在了床单上。

　　事件之前上午，在山间的水库边，他看到钱莫争脱下上衣，跳到湖水里去游泳。钱莫争的后背露出了一块胎记，而在秋秋身上同样的位置，也有一块类似的胎记——当时成立只感到有些眼熟，却完全没有想到那一回事，原来秋秋居然是——事件之前他又一次捏紧拳头，重重地砸在了床上，力道被棉软的席梦思吸收，将他整个人吸入其中。事件之前是啊，钱莫争！就是钱莫争！如果他现在手上有一把枪，一定会打烂钱莫争的脑袋。事件之前可在当年他完全不知道钱莫争的存在，黄宛然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迹象，他更从未怀疑过自己和秋秋的血缘关系。事件之前他们全都在欺骗他，全世界的人都在欺骗他，欺骗了他十五年的光阴，让他戴了十五年的绿帽子。他就像个愚蠢的乌龟，整日辛勤忙碌地工作，却养大了别人的女儿！事件之前别人的女儿，秋秋是别人的女儿……事件之前正当他在失魂落魄之时，卧室门口晃动着一个娇柔的身影，幽灵般飘移到他的床前。事件之前成立下意识地伸出手，抓住了一条冰凉的胳膊。事件之前随即，他听到了十五岁少女的声音：“别，你抓疼我了。”事件之前她是别人的女儿。事件之前手指的力道更重了，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骨头，黑暗中一只手打在他脸上，重重地咒骂着他：“该死的！放开我！”事件之前但她越是这样说，成立就抓得越紧。秋秋大声地喊起来：“我要去妈妈那里。”事件之前“她不配做你的妈妈！”事件之前没想到秋秋立刻还嘴道：“你也不配做我的爸爸！”事件之前是的，他不配做她的爸爸，因为他本来就不是。事件之前一腔血直涌到成立的头顶心，几乎让他的脑壳炸裂了，令他无法自控地挥起大手，愤怒地扇到秋秋脸上。事件之前啪！事件之前清脆的巴掌声，自少女的脸上传来，随后是骇人的沉默。事件之前黑暗里，有泪水滑落的声音。事件之前秋秋的身体僵硬在床边，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被打耳光，她没有想到也不知该如何反应，似乎忘却了脸上火辣辣的疼痛。事件之前比她更疼的是成立的心。事件之前“对不起，我的宝贝！”事件之前他紧紧搂住了秋秋，四十五岁男人的眼泪，同时也打湿了少女肩头。秋秋出乎意料地没有反抗，而是任由“爸爸”抱着她，仿佛忘却了刚才的耳光。事件之前奇怪，他应该恨这个女孩的，她的血管里流淌着别人的血，却让自己养了她十五年。她是个罪恶的危险孽种，是个早该被消灭掉的胚胎，她根本不应来到这个世界上。事件之前但成立一点都恨不起来，反而因为刚才那个耳光，将自己的心也融化了。事件之前究竟该恨谁好呢？他倒是在恨他自己，恨自己那双用力的手，恨自己愚蠢的心。事件之前泪水依旧无法停止，这些天来所有的郁闷，所有的压抑，所有的悲愤，全都化为这咸涩的液体了。事件之前没错，他曾经如此深爱着秋秋，即便今夜知道了那个可耻的秘密，也未曾改变他的爱。事件之前从他当年在上海的医院里，欣喜若狂地抱起婴儿的她，到陪伴着她学习走路说话；再到每天接送她去幼儿园，每夜教她做数学题；又到她步入青春期后，对她叛逆的眼神忧心忡忡。直到带着她来到这遥远的泰国，最终却将她送给了那个陌生的男人——这至少不是她的错。事件之前“爸爸，你为什么打我？为什么？”事件之前秋秋在她怀中，又像个十岁的小女孩，伤心地对爸爸撒着娇。事件之前“爸爸”——这两个致命的字，彻底拯救了成立。事件之前他已经做了十五年的爸爸了，如果命运允许的话，他还愿意再做十五年的爸爸！事件之前月光，渐渐隐入了云层。事件之前五事件之前凌晨，四点。事件之前五楼的房间。事件之前从叶萧带着小枝离开后，顶顶便独自躺在大床上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她关掉了所有灯，她相信自己能在黑暗中看清事物。是的，她好像看穿了楼顶，看到那空旷的大楼天台，正有一群老鼠迅速蹿过，刚刚扫荡了导游小方躺过的位置。事件之前毫无疑问，小枝不是个简单的女孩，居然能让叶萧为了她而与自己翻脸——顶顶觉得自己小看她了，除了那条狼狗以外，她还会带来什么？事件之前但愿不是更大的厄运。事件之前几个钟头过去了，顶顶的心依旧很乱，耳边总响起叶萧最后那句话——事件之前[b]“不要让我看不清你的脸。”[/b]事件之前他为什么要这么说？自己的脸应该很清楚啊，她摸着眼睛、鼻子和嘴唇。虽然屋子里漆黑一团，心底却回到了摄影师的灯光下。事件之前常有人说看她的照片，感觉是面对一尊佛像，周身都散发着一圈光环。但有时也会犹如鬼魅，被一层难以解释的雾气笼罩，让摄影师疑惑不解，以为碰到了光学上的灵异事件。事件之前某道强光自头顶打了下来，结结实实地笼罩了她全身。顶顶猝不及防地抬起手臂，眼睛都被照得睁不开了。事件之前“谁？”事件之前但那异常耀眼的灯光，让她完全无法抬头，只能躲避着逃出卧室。而聚光灯也跟到了客厅里，她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，蒙着脸庞眯起双眼。这光线竟如此灼热，深深地刺痛了视网膜，霎时泪水流出了眼眶。事件之前她痛苦不堪地打开房门，奔到外面的楼道里，那探照灯般的光线，仍然撵在她的头顶紧追不舍。顶顶大声向楼下呼救，期望叶萧或童建国可以听到，但整个大楼里死寂一片，所有人似乎都已停止了呼吸。她只能狂奔着跑下楼梯，一口气冲到外面的黑夜里。事件之前然而，灯光继续跟随着她。事件之前双目剧痛难忍，眼泪伴着她一路奔跑而飞起，顶顶大口呼吸着月夜的魔力，而那探照灯似的强光，在她的脑后如影随形。她慌不择路地跑向一片漆黑，只要能逃避光线，甚至是地底她都愿意钻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