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老家吃搅团(2)

    八月里的一个周末，我照例回老家了，吃罢搅团，倦意袭来，我倒头睡下了。一觉醒来，屋里静悄悄的，走出房门一看，我的泪就下来了。大太阳下，母亲正在给我擦车，神情格外专注，恨不得全身的力气都使在手中的抹布上，脑门上挂着汗豆豆……每一次离家的时候，母亲都站在左边的车窗前对我说：这么近，又是高速，几脚油就回来了，逮空儿了你就回来，想吃搅团了，妈给你打；想吃面了，妈给你擀；想吃菜疙瘩了，妈给你蒸。末了，母亲总忘不了叮咛一声：路上开慢些。车开出老远一截儿了，我从后视镜里看到，母亲依然伫立在村口，一动不动地望着我的车。

    高速路上自然少不了收费站，从西安到沿村，20元。从沿村到西安，也是20元。母亲听说这事以后，像是被蜂蜇了一下，目不转睛地盯着我，不相信自己耳朵似的问：你说多少钱？我说：一来一回40元。母亲倒抽一口凉气，脸白了，这个数字显然超出了母亲的想象和接受能力。一整天，母亲都阴沉了脸，话也少了，一副心事沉沉的神情。我走的时候，母亲执意给我盛了满登登一小盆搅团片子，我坚决不带，我说：妈，我做不出你的味儿。母亲说：啥味不味的，再做也就是个搅团味儿，想吃凉的了，砸些蒜水，捏些辣椒面儿，煎油一泼，倒些醋就行了。想吃煎汤了，抓把野菜炒一下，加上水浇开，把搅团块儿倒进去，一冒热气就出锅，不敢烧滚了，烧滚了搅团就变成了糊糊。我说：妈，何必呢，我想吃了就回家里来，几脚油就回来了。母亲心疼地说：几脚油？说得轻松，来回40元，金子做的搅团也没有这么贵。花40元回来吃一碗搅团，要是传了出去，还不让村里人笑话死！原来，母亲的心思在这儿，——母亲心疼钱了。母亲一直以为，石油人开采出来的石油，就是石油人自己家里的，就像她家水瓮里的凉水一样，渴了舀一瓢就是了。倘若母亲知道我开车加油同样需要花钱的话，还不知道她会心疼成什么样子呢。

    有一次回老家，我在母亲的枕头边发现了一个小本子，信手翻开，只见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几行字：

    节假日

    元旦（洋里年）：3天；

    春节（过年）：7天；

    清明节（上坟烧纸）：3天；

    劳动节（麦梢发黄了）：3天；

    端午节（吃粽子）：3天；

    中秋节（吃月饼）：2天；

    国庆节（掰玉米棒子了）：7天。

    后来我才知道，母亲不知从谁嘴里听说了，在以上这些假日里，高速公路是不收费的，她便特意将这些日子记了下来。每逢这些假日的头一天一大早，我的手机便会响起来，是弟弟打来的，弟弟说：哥，妈叫你今天回来呢，妈还让我问问你，你想吃啥，她好早些准备着。握着电话，我心里涌满酸楚。

    母亲是从穷日子熬过来的人，她很会过日子。

    我爱沿村，我爱母亲，我爱吃母亲打的搅团，我回沿村的次数却分明少了，我不想让母亲难过。